副刊／曼哈頓西村波希米亞風的萬聖節裝飾

紐約每一區聚居的種族各不相同，其流動匯集的時間、因素也各自有其因緣的偶然與必然。在萌芽，發酵，膨脹，成形的歷程反映出所謂「物以類聚，人以群分」，以及「同聲相應，同氣相求」，語言文化上的默契，也因此區區的情調色彩，氣氛風味各如其民情，或內斂含蓄暗藏奢華，或繁盛熱鬧明媚歡樂，或龍蛇雜處塗鴉漫天，或時尚前衛獨領風騷。
以紐約曼哈頓下城區而言，格林威治村居中，坐擁華盛頓公園、紐約大學之人文薈萃，燃起的同志運動汩汩湧動。
圍繞四周的西村走藝術家路線，硬是把當年的馬房、農莊變成群星閃耀的後花園。
東村以多元種族著稱，先有荷蘭人，繼而是德國、愛爾蘭、波多黎各移民，最後是東歐的猶太、烏克蘭移民，五方雜處互道友好，空氣中飄溢著濃濃的家鄉味，寫著自己國家文字的招牌驕傲地豎立起地盤。
南村是義大利移民的地盤，百年咖啡館、懸著火腿的肉鋪子、濃郁香醇的冰淇淋在紅磚牌樓間吹奏熱情奔放的隨性與浪漫。

捧著在聯合廣場小農攤上買來的蔬果鮮花，一路在橘紅色秋光的薰魂下，晃蕩到切爾西市場。
周末的觀光客連成一條條龍蛇，盤踞在煙火盎然的爐灶前，燻醺然的炭香揭開的慶典儀式，忠心耿耿地如老僕老店老酒館老沙發，把歡樂固定成可被記住的形式。
從昔日廠房鐵架懸浮的殭屍，穿起燕尾禮服依舊鬼模鬼樣，飽滿結實的南瓜拉出秋收豐碩的弧線、閃動金黃喜悅的燈泡簾幕點燃節慶晶漾氣氛，張牙舞爪的黑色絨毛大蜘蛛吊在衰草玉米桿秋芒間，饕客遊客觀光客從中行過，虛幻間彷彿神隱少女變形的豬與湯婆婆的湯屋。

西村的道路曲曲折折，高高低低，時而出現鵝卵石蜿蜒小巷，時而彎斜短促短如優美的弧線，留戀地保存上世紀農村與莊園邊界的面容。
兩旁1820-1830年間的聯邦式與希臘復興式紅磚聯排別墅、古典的閣樓，整齊沉穩而寧靜。內為花木扶疏的窗台與院落，外是修長濃密的老樹，遊蕩其間常會遇見隱匿於長春藤後方的歐式莊園底蘊、低調而高級的家庭用品店和自我個性的小鋪子。
最頻繁出現的是簇聚淺酌高談的酒館、法國義大利希臘情調的餐廳，穿著白上衣紅領結的服務生會朝每個路過的人釋放真誠的甜蜜，端上銜著普羅旺斯陽光滋養的葡萄酒，高腳杯明晃晃地搖醉你的心魂，那一刻，你感覺自己飄飛了起來，離了地的輕鬆。
這就是1916年之後，西村之所以被稱為「小波西米亞」的原因，不是波希米亞移民，而是藝術家帶來追求自由、浪漫、隨心所欲的生活態度和美學氣息。

這是影視名人、前衛作家、藝術家寄居的波西米亞大本營。雖同是住宅區，萬聖節的裝飾迥異於上東區世家豪門老錢風講求邊界的落落大方，穩重規矩的底蘊，而是徹底放開，燒灼禁忌縱情飛揚式的嬉戲。
店家擁抱籌碼紛紛亮出新潮大玩特玩。Lillie的維多利亞時代店裡鋪滿，掛滿，填滿，站滿，吊滿，立滿，坐滿了眼睛凹陷寬鼻闊口手腳尖爪細骨嶙峋，千奇百怪的鬼魅符號空間。光怪陸離的色彩，奇異古怪的螢光氤氳如煙，隨著忽如其來伸出扭曲變形的手、淡薄寡趣而俐落的抬腿，竄出尖銳驚悚淒厲威脅的聲音 ，絲絲入扣。

小酌的人群被層層疊疊覆蓋每一寸角落的幢幢鬼影包裹，若無其事地在飲下吞雲吐霧的亢奮，馬戲團高空彈跳的幽默。那一刻，人鬼無殊無別，幽冥共享普天同歡。
住宅區的節慶氣氛濃厚而各闢蹊徑，中規中矩的羅列南瓜形成門前階梯風景者有之，虛應故事地集合經典白色幽靈或長或幼或高或低飄在樓面者不多。大多匠心獨運別具一格，慎重其事地邀請巨人骷髏站台造勢，門前端坐，窗台探頭，牆垣垂降，表情動作極盡戲劇張力。
院裡，拔尖的枯草如花灑澎湃洶湧，揚起執拗的騷動喧囂，轟隆轟隆地響出誇張驚人的戲謔笑聲。
獨出機杼的精美版，交錯疊砌秋天溫暖而豐盈的景象，陽台雕花欄杆、樓層大門鋪陳大量花卉投影出繽紛熱鬧的回音，立在院裡巨大白色骷髏身穿花綴蓬蓬紗裙，頭戴花冠，張開雙手，溫柔的眼神嫵媚而迷人。
刷新耳目的要數洗去黑色調的蕭索陰森，形狀詭異的線條，改以高亮度的桃紅，妖豔而灼熱的七彩配件。登場的主角不是走驚悚版的妖魔鬼怪，而是戴著流金、艷藍、青綠、亮紫五顏六色假髮，時髦太陽眼鏡的女骷髏，擺出豪華陣式堪比國慶大遊行，歲末狂歡那般隆重。
所有女性都擺脫蓬頭垢面穿著支離破碎的醜怪，而是宣揚信仰美麗的概念，於是所有應景的角色全有了自己開心的姿勢。有的一身妖豔地塗腮紅、或神情陶醉地抹胭脂，左側專情精細地描畫眉毛、旁邊正對鏡搔首弄姿、站在樓梯上的已迫不及待手舞足蹈，好似運用多種修辭手法的駢賦，富麗而充滿舞台戲劇性。
蒲松齡地下有知，當很得意聊齋裡的狐仙女鬼是投胎轉世成了當今紅透半邊天的寵兒！

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閱讀教學課程講師、景美女中語文資優班教師及召集人、曾獲台北市特殊優良教師與台灣省師鐸獎。
著作：《課堂外的風景》(與陳智弘合著)、《凝視古典美學：高中古文鑑賞篇》、《寫作力》、《打造閱讀的鷹架：教你如何閱讀》、《閱讀力：三招教你破解閱讀密碼，強化競爭力》、《從世界名著經典出發，提升你的人文閱讀素養》、《第一本教你寫好學測國寫的作文書──議題導向的閱讀與寫作》、《誰說文言文很沒趣：用文史放大鏡看高中必讀的15篇經典》等。

本文章來自《桃園電子報》。原文：副刊／曼哈頓西村波希米亞風的萬聖節裝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