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刊/台語料理動詞開始冒煙

八塊厝民俗藝術村的「灶跤故事」展覽,從一口灶喚起家的記憶。(圖/鍾永昌提供)
八塊厝民俗藝術村的「灶跤故事」展覽,從一口灶喚起家的記憶。圖:鍾永昌提供

走進桃園大湳森林公園內的八塊厝民俗藝術村,我被一口灶吸引。

常民生活館的「灶跤故事」展覽裡,紅磚灶上擺著蒸籠、鍋蓋與碗,竹篩掛在牆邊,灶孔下收著柴。入口的婦人圖像,一手持杓,一手端碗,低著頭,熱氣從鼎裡升起。那個盛湯的姿勢,讓人重新看見一頓飯怎麼慢慢成形。

生火、備料、烹煮,直到一家人坐下吃飯;從平日三餐,到歲時節慶的炊粿、辦桌,甚至中藥食補。灶跤裡那些尋常的動作,一個接著一個,最後成為我們記憶裡的「家」。

「料理手路」展區裡,一個個台語動詞,牽起家常滋味與灶跤裡的人情溫度。(圖/鍾永昌提供)
「料理手路」展區裡,一個個台語動詞,牽起家常滋味與灶跤裡的人情溫度。圖:鍾永昌提供

走到「料理手路」展區前,我停了下來。牆上排列的不是菜名,而是一組台語動詞。逐字按照台羅拼音讀過去,有些字平日少見,聲音卻並不陌生。讀著讀著,添柴、掀蓋、顧火、翻攪的動作跟著出現。原本靜靜停在展板上的字,彷彿開始冒煙,灶邊忙碌的身影也跟著浮現。

「燃」一出聲,灶孔裡像有柴枝喀喀裂開。
早年的灶跤,煮一頓飯,得先想好一爐火怎麼用。剛生火時煮飯、煮粥,火旺起來,趕緊燙菜、炒菜,火勢稍弱,再接著蒸煮。掌灶的人眼睛看鼎裡,也看灶孔,手上還在翻攪,心裡已經想著下一鍋該放什麼。

燃料隨地方與生計而不同,農家會利用作物秸稈,也有人燒木柴、木炭。一爐火生起來,總要讓它多做一些事。飯菜煮好,餘火還能加熱剩菜,最後添水入鍋,讓灶裡留下的熱把水溫一溫,拿來洗滌器具。鼎裡的飯菜已經起鍋,灶裡的熱,還接著照應下一件家事。

江柏煒教授在新加坡分享「阿母的菜單」,串起桃園、金門與南洋的飲食記憶。(圖/江柏煒教授提供)
江柏煒教授在新加坡分享「阿母的菜單」,串起桃園、金門與南洋的飲食記憶。圖:江柏煒教授提供

今天轉一下旋鈕便能改變火力,從前卻得守著灶,慢慢摸清它的脾氣。柴添得早、添得晚,都會影響鼎裡的變化。一頓飯還沒上桌,人早已跟著一爐火忙過好幾輪。

我原先只想著鼎裡的飯菜,讀到「炰」,目光才跟著往下,落到灶孔裡的灰。番薯埋進仍然燙熱的火灰,不見大火,只讓底下的熱慢慢工作。過些時候扒開灰,外皮焦黑,裡頭卻熟得鬆軟。剝開時還燙,得左右換著拿,嘴巴卻已經等不及。原來火退到眼睛看不見的地方,還能留下這樣的滋味。

熱藏在灰裡,也留在蓋好的鼎裡。台語說「翕油飯」,就是把油飯燜熟。鼎蓋蓋著,讓熱留在裡頭,人還得耐心等一會兒。手暫時停了,料理卻還在繼續。

有些等待,要更長一些。「��」讓食物在水裡久煮,湯汁與味道慢慢變化;「炕」則讓人想到小火守著的一鍋豬腳、菜頭或白菜。掀蓋看看,再用筷子探一下,還硬,就繼續。那些判斷未必寫在紙上,卻早已熟在手裡。問還要多久,掌灶的人不一定說得出幾分鐘,只知道現在還不行。

灶跤有自己的鐘。水收了多少,肉軟了幾分,香氣是不是已經透出來,都在告訴人時間走到哪裡。可是,有時候守著火,心裡想的又不只是熟了沒有。

「煎」除了煎蛋、煎魚,還有「煎藥仔」。藥味慢慢濃起來,守著的人不時看看火,怕煎過頭,也惦記著等藥的人。「燖」所連起的食補,則讓灶邊多了一鍋需要照看的料理。有人產後調養,有人在寒冬裡需要暖身。有些關心不大說出口,只在掀蓋時看一眼,覺得還不夠,再讓它燖一會兒。

節慶一到,灶跤又忙成另一種樣子。蒸籠裡「炊」著年糕、發粿,熱氣從縫隙冒出,小孩想靠近,大人忙著,仍不忘叮嚀別碰。另一邊,「糋」的油鼎完全安靜不下來。丸仔一落下,整鼎立刻吱吱作響,等著吃的人,眼睛也跟著亮了。

留言牆上的一筆一畫,記著忘不掉的滋味,也記著做飯的人。(圖/鍾永昌提供)
留言牆上的一筆一畫,記著忘不掉的滋味,也記著做飯的人。圖:鍾永昌提供

那一鼎油,早年許多人家都得省著用。油脂不便宜,連煎魚也有「半煎煮」的做法:先煎到半熟,添些水與醬油,再煮至全熟。油、水與火之間的安排,藏著過日子的分寸。

炸物端上宴席,豐盛便有了不同的重量。除了多用的油,還有顧火、起鍋、一批接一批的工夫。家庭的大鍋未必容易掌握油炸的火候,一盤丸仔送到桌前,灶邊的人已經站了許久。

炸肉、炸丸子少湯水,方便攜帶,有時還能讓客人帶著走。想到這裡,我忽然覺得,一場宴席散了,主人的招待其實還沒結束。帶回去的食物,路上餓了可以吃,回到家也能分給家人。油鼎裡的香,跟著客人又走了一段路。

讀到冬至圓仔的「烰」,眼前又換成一鼎滾水。紅白圓仔落下去,先沉著,過一會兒,一粒冒上來,接著第二粒、第三粒。等待本來沒有形狀,到了這一刻,竟從水底浮了上來。

我一路讀著火怎麼起、水怎麼滾,想到後來,卻都是人。有人站在灶邊,有人等在桌旁;有人忙著把食物煮熟,也有人在多年以後,仍記得那一口滋味。

展覽裡的「阿母的菜單」,讓我又停留了很久。家常菜的名字看來平常,一旦前面放上「阿母」,滋味便有了做菜的人。同一道菜,別處也吃得到,偏偏惦記家裡的。也許煮得更軟,也許只是有人知道你喜歡,便在起鍋以前替你多留一點。人離家以後,這些細節,有時比菜
名記得更久。

長期研究跨境閩南文化的臺灣師範大學江柏煒教授,曾在新加坡金門會館以「走進故事現場:臺灣桃園與金門的閩南文化旅行」為題,分享桃園的「灶跤故事」與「阿母的菜單」。想到這裡,我便覺得,這些在一家一戶之間流轉的滋味,原來能把人牽到那麼遠的地方。

金門與南洋之間,長久以來有離鄉、落腳與返鄉的故事。有人帶著故鄉的語言離開,在另一個地方工作、成家。說起家鄉,有時未必從地名開始,一道菜的調味、一句做飯時的囑咐,便能把話帶回從前。「努力加餐飯」的惦念,也落在最平常的事情上:吃得好不好,忙起來
,可別餓著自己。

桃園的灶跤故事,便這樣有了與遠方交流的機會。食材、口味隨生活之地改變,彼此仍能從「你們家怎麼煮」開始,說到長輩,說到故鄉。也許有人因此記住桃園的展覽,日後來到這裡,念出牆上的一個字,接著說起金門或新加坡家裡的做法。
而在展場裡,已經有許多人把自己的故事留了下來。

留言牆上,黃的、粉紅的、淡藍的紙片,一張挨著一張,貼得滿滿的。遊客離開以前,用幾句話、幾筆畫,記下自己家的灶跤故事。有人坐著慢慢寫,有人站在牆前看。走到這裡,腳步又放緩了,像還有一點什麼,捨不得就這樣離開。

我望著那些紙片,想到一頓飯吃完,碗盤洗淨,當時的氣味與聲音便漸漸散了。可是多年以後,人卻仍記得某種鹹淡、某樣口感,記得菜還沒上桌時,自己曾站在哪裡等。紙上也許只有幾個字,心裡回去的,卻是很長的一段日子。

那些留言讓展覽多了許多做菜的人。他們未必出現在展板上,卻被家人惦記著,隨著一筆一畫來到這裡。讀著別人的記憶,自己家裡那個忙碌的身影,也彷彿從鼎邊轉過身來。

離開時,入口的婦人仍端著碗,低頭盛湯。有些火已經熄了很久。把這些字重新念出來,便覺得有人在灶邊,替一家人顧著熱

作者:鍾永昌
桃園市政府文化局股長

本文章來自《桃園電子報》。原文:副刊/台語料理動詞開始冒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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