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刊/桃園八德,遠景與特寫之間
地方展覽其實不容易看。地名沿革、開墾歷史、族群遷徙、產業發展、信仰與地方人物,一層層疊上去,很容易變成制式化的宣傳展,最後讓一個地方只剩下一條整理完整的時間軸。歷史或許都說清楚了,地方的面貌卻反而模糊。
前些時候到桃園大湳森林公園的八塊厝民俗藝術村,參觀八德映像館常設展。原本龐雜的地方史、各自獨立的主題單元,在這裡被放進「時光劇場」的概念中,並以「水」貫穿展覽敘事。讓我印象深刻的,不只是展覽的內容,還有它觀看地方的方式。

這個比喻放在八德,有一點歷史的回聲。八塊厝是八德的舊名,大湳森林公園附近過去曾有國際製片廠,在臺灣電影蓬勃的年代,攝影機曾經在這片土地上製造一個又一個銀幕世界。多年以後,製片廠已經退進地方記憶,經由這次策展,電影的觀看方式卻又回來了。這一回,被放進鏡頭裡的是八德自己。
大湳森林公園旁的中正堂曾是軍人與軍眷看電影、參加文康活動的場所,留下二次世界大戰後八德另一段集體記憶。場域附近的國際製片廠、軍中的電影院痕跡,成為今日的時光劇場策展沃土,電影彷彿繞了一圈,又回到這片土地,只是銀幕上的主角換成了地方本身。
電影的鏡頭有遠有近,人的記憶似乎也是。走進展場,視線先拉遠,看見桃園臺地與水。早年的桃園臺地缺乏穩定水源,人們挖陂塘、開水圳,曾經遍布數千口的陂塘與後來逐漸形成的水利系統,把水留在土地上,也讓農業與聚落得以展開。從霄裡大圳到後來的水利建設,水流過的不只是田地,也是八德逐漸形成的時間。
「水」在這場展覽裡不只有灌溉的意義,它也成了時間的隱喻。不斷往前流,卻又在經過的地方留下痕跡,讓人想起法國作家馬塞爾・普魯斯特(Marcel Proust)的《追憶似水年華》。普魯斯特筆下的記憶不全然遵循時間法則,有時反而藏在細小的物件、熟悉的氣味與不經意的感官觸動之中。地方的記憶何嘗不是如此?一口陂塘、一條水圳,或許就能引動一整個庄頭的生活。
這些很大的歷史背景,到了展場裡,卻落在一些很小的物件上。鋤頭、不同齒形的耙、割除田岸雜草的岸刀,還有竹編的魚笱與蝦笱。農具旁的圖像把器物放回人的手裡,翻土、整田、捕魚,原本靜止的老物件有了動作。這些器物的形狀,原來都是人長時間與土地、水流相處後,慢慢琢磨出來的生活智慧。不同齒形的耙,有不同的用途;魚笱與蝦笱的編法,也回應著不同的水域環境。

農人的手知道泥土的深淺,捕魚的人懂得水流的緩急。那些未必寫進史書的知識,卻一代代留在器物的形狀裡。看著這些農具,彷彿還能想像農人彎腰時的姿勢、雙腳陷入田泥的觸感,以及竹器離開水面時滴落的水聲。地方史於是從遠景裡的山川田野,慢慢靠近人的身體。
水再往前流,帶出的則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。八德一帶原是平埔族霄裡社的生活領域,後來不同時期的閩南、客家族群陸續移入,戰後又有軍人與眷屬。隨著不同時期的人口遷徙與都市發展,來自馬祖、金門及不同國家的人們,也陸續在這裡落腳。
北宋詞人李之儀在〈卜算子〉中寫道:「我住長江頭,君住長江尾。日日思君不見君,共飲長江水。」原本寫的是隔水相思,放在八德,卻讓「共飲八德水」有了另一層意思。不同時代、不同地方的人,帶著各自的語言、信仰與原鄉記憶來到這裡,在同一方水土上工作、成家,逐漸建立起對八德的認同。
原鄉的記憶未消失,新的地方情感已悄然生根。一條水路不會抹去彼此的差異,卻讓原本陌生的人,在共同生活的歲月裡,逐漸從異鄉人成為在地人。水於是從自然環境,流進了人與人的關係,也流進了一座城市不斷生成的地方認同。
展場內特別設置一節指向未來的捷運車廂,其中留著一個空位。那張空椅讓我停了一下。它沒有說下一個人是誰,也沒有替這段地方史畫上句點。八德的人群一直在移動,人來人往,那個空著的位置,有點像電影裡刻意沒有交代完的畫面。列車還沒有抵達終點,乘客也不會永遠是同一批人。過去的人已經坐進歷史,下一個位置仍然等待新的生活進來。
走著走著,鏡頭又突然靠得很近。展場裡有一座取水儀式的模型。八德地方的三官大帝信仰與天、地、水相連,地方宮廟也保留著與水圳、取水有關的儀式傳統。「飲水思源」在這裡不是一句抽象的話,而是在一次次重複的儀式裡,記住生活所依賴的水從哪裡來,以及人對水土的敬意。

《詩經・大雅・泂酌》有「挹彼注茲,可以濯罍」之句,寫的是舀水、注水與洗滌器皿的動作。古人的取水與今日的祭儀,原本有著不同的歷史情境,卻讓人看見水如何在日常使用與禮儀之間轉換。從一瓢水到一場祭典,凡俗與神聖之間,有時只隔著人心中的一份敬意。
「飲水思源」於是不只是感念前人的倫理,也包含著人對當代環境的自覺。自然不是遠方等待保護的風景,而是生活得以成立的條件。田能不能種,聚落如何形成,人在哪裡落腳,都曾經與一條水路緊緊相連。當取水成為儀式,人們反覆記得的,其實也是自己與天地、水土之間的關係。那些看似古老的動作,至今仍在提醒我們:一瓢水的背後,有著比個人生命更為久遠的來處。
到了藝術展區,視線便適合以「特寫」鏡頭細細欣賞。展場內有匠師葉金萬為八德三元宮留下的木作與雕刻介紹,也有其他在地藝術家的書法、陶藝、音樂等不同創作。看到這裡,「藝術活水」這個比喻也慢慢有了形態。廟宇工藝、地方信仰與一代代累積的技藝,像不同的水流注入地方,創作者從中得到養分,又留下動人心弦的作品。
原先拉得很遠的地方史,已經轉成雕刻的一道刀痕、書法的一次運筆、一件陶器表面的肌理。這些細節有時比宏大的歷史敘事更能留住目光。匠師如何下刀,筆墨如何轉折,泥土如何經過雙手塑形,又在窯火中留下不可預期的色澤,都是時間沉積在材料上的痕跡。藝術於是有了自己的歷史尺度,不一定以百年計算,有時只在一刀、一筆,或一次指尖按壓之間。
而八德的藝術記憶,還曾經藏在詩人的吟聲裡。1924年成立的「東興吟社」,邀集地方文人以詩會友,每月舉行吟會。吟詩除了延續漢學傳統,也寄託著地方知識分子對社會的關懷,還曾與桃園其他地區詩社舉辦五社聯吟。
遙想當年文人聚在一起,斟酌字句、切磋詩藝,詩句從一個人的筆下寫出,又在眾人的吟聲中流傳,這也是八德曾有過的藝術風華。在那個年代,詩社不只是文人消遣的場所,也讓地方知識分子在詩文往來之間,形成超越個人書齋的文化網絡。紙上的字句有了聲音,個人的感懷也有了可以相互唱和的人。
「時光劇場」最有意思的地方,或許還不在這些已經發生的故事。看展的時候,我一直站在這些畫面之外,以為自己只是觀看的人。可是那張空著的捷運座位始終留在記憶裡,它讓「過去」與「未來」之間原本清楚的界線有了一點鬆動。
電影總有放映結束的時候,地方卻不會因為展覽走到最後,就停止發生新的故事。那些被陳列的農具,曾是某個人每日使用的物件;那些被寫進年表的遷徙,也曾是某個家庭面對未知生活的抉擇。對當時的人而言,那些都不是歷史,而是眼前正在發生的日子。如果地方一直有人進來、有人離開,一代又一代的人不斷在同一片土地上豐富自己的生活,那麼我們所處的「現在」,遲早也會成為下一代人的地方史。
這時候,劇場和真實之間忽然有了一點迷離。原本以為自己走進一座展館,看的是八德已經演完的故事;看到最後才發現,銀幕似乎沒有真正的邊界。過去的人在裡面,我們也在裡面。只是他們的畫面已經定格,我們的這一幕還在發生。我們既是觀眾,也是尚未完成的畫面。
作者:鍾永昌
桃園市政府文化局股長。
本文章來自《桃園電子報》。原文:副刊/桃園八德,遠景與特寫之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