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刊/香灰落在父親的頭鬃—台語歌曲裡未曾消散的民俗世界
父親的頭髮,是什麼時候白的?
我竟回答不出來。白髮不像雨,不會在一夜之間落滿大地;它更像香灰,日復一日,無聲地積在一個人的鬢角、眉間與肩頭。等到我忽然抬起眼,才發現那些年歲早已燃過,留下來的,不只是灰,而是一段自己始終沒有好好凝視的時間。
第一次聽見曾立馨在〈二九暝〉裡唱:「你的頭鬃,是啥物時陣,白蔥蔥。」心裡忽然安靜下來。歌沒有催人落淚,只把一句平常的疑問,輕輕放進除夕夜的空氣裡。牲禮已經備妥,祖先就要迎回來,桌上有團圓的菜,廚房裡有熱氣,門外有冷冷的北風。就在人人忙著過年的晚上,一個女兒終於真正看見父親老去。
我跟著歌裡的女兒,看見父親飼養的粉鳥飛往天邊海角,仍認得回家的方向。人卻未必如此。長大以後,有時反而要繞過多年的誤解、爭吵與沉默,才知道怎麼回到一個人身邊。原來回家不只是走回一棟房子,也是願意重新坐下,看看眼前的人,不再只記得他從前的模樣。
歌裡問起成功與失敗的意義,女兒勸父親顧好身體,想把往後的擔子接過來。那是世代之間一次安靜的交棒。年夜飯前的祭拜、桌上的牲禮,都不再只是節俗的背景;它們讓離散的人有了相聚的理由,也讓一句平日說不出口的關心,終於有機會被聽見。
一首歌有時就是這樣。原以為只是聽過幾分鐘,停下來,卻發現自己在那幾分鐘裡,重新看了一次家人。

〈花帔〉又把我的目光帶向一雙手。
這首歌由流氓阿德與王榆鈞合唱。金門出身的阿德,把對母親與故鄉的感念唱進歌裡,從鉸臍、剃頭,一路搖過收瀾、度晬與歲時節令。歌聲一遍遍搖,像抱著孩子的手始終沒有停下。嬰仔還不會行路以前,世界本來就是搖晃的,胸膛在搖,包裹身體的布在搖,窗外的光影也跟著搖。聽著聽著,我彷彿也放慢了呼吸。
我原先容易把這些禮俗看成孩子成長時依次經過的名稱,歌聲卻讓我看見,名稱後面還站著忙碌的大人。有人準備,有人叮嚀,有人伸手接抱。孩子還不知道世界有多少風雨,家人已經先替他求平安,替每一次長大留下記號。
金門傳統的黑白格花帔,在這首歌裡也有了溫度。它貼過嬰仔的皮膚,吸進乳香、汗水與體溫;孩子長大以後,或許便被摺好,收進箱底。我忍不住想像,多年後有人重新打開木箱,花帔的顏色已經褪了,布上的摺痕卻仍替人保管一雙年輕母親的手。原來有些東西捨不得丟,是因為我們不知道,丟掉以後,還能去哪裡摸到那段日子。
如果〈花帔〉讓我看見一個生命如何被抱進世界,江蕙的〈紅線〉讓我想到的,便是長大以後,如何等待另一雙手。
歌裡有一領遲遲未能穿上的新娘衫,也有越點越多、早已記不得數目的蠟燭。衣服還在,時間卻老了。最初聽見紅線,我想到的是月老與姻緣;再聽,才覺得那條線牽住的,也是一個人對未來尚未熄滅的相信。
婚期漸漸沒有人敢問,春天卻仍一年一年來。當〈望春風〉的旋律從歌裡飄回,我彷彿看見早年等待愛情的少女,穿過幾十年的歌聲,與另一個孤單的人坐在一起。她們未必相識,卻懂得相同的欲言又止。紅線沒有斷,只是換了一種拉扯人的方式。
民俗未必總以儀式的形貌出現。有時只剩一條線、一件衣服,便足以替難以言說的心事找到形狀。

江蕙另一首〈博杯〉,把這些心事帶進廟裡。
最刺進我心裡的,是「無講出咧」那四個字。話已經來到嘴邊,卻不知道能對誰說。雙親漸老,情愛沒有著落,前途仍看不清;想了許久,仍沒有一個答案能讓自己安心。歌裡的人向天地發問,我在歌外聽著,也想起那些明明身邊有人,卻仍不知道如何開口的時刻。
兩片木桮被捧在掌心,然後放開。落地的聲音乾脆而短促,像一句話終於有了句點。我並不把每一次結果都理解為命運的決定,卻愈來愈能體會,人為什麼需要這個動作。在放手以前,總得先承認自己想要什麼,又怕失去什麼。跋桮看似問天地,有時也是人在天地面前,終於誠實地問自己。
信仰的溫柔,也許就在這裡。它未必保證答案,卻替無助保留一個可以安放的所在。歌唱到後來,所求的又不只是一己的愛情與前途,還有這個家的平安。一顆原本困在孤單裡的心,慢慢向身邊的人伸出去。
沿著這份牽掛,我又想到董事長樂團的〈眾神護台灣〉。佛祖的慈悲、媽祖的保庇、關公的義氣、土地公的笑容,像散布在島嶼各處的香火,各自照看著人的生活。那些神明的名字,我原本可以逐一說出,卻是在歌裡,才重新感覺到名字後面的親近。
「雙腳站佇這,這是咱的名。」這句歌詞把我的目光拉回腳下。人吃一個地方的米,吹一個地方的風,在那裡經歷生老病死,也與別人建立情分。對土地的感情,原來可以從這些細小的往來慢慢長出來,不必每次都說得很大聲。
而〈迎神〉裡的「也著神,也著人」,又替這份感情添上一點分寸。神明保庇,人仍然要做、要拚、要摸良心。我喜歡這樣的提醒。在自己無能為力的地方,承認需要庇蔭;在還做得到的地方,便伸手幫一把。香火延續的,不只是向上祈求的願望,也可以是人與人之間願意相互照應的心。

陳明章的〈慶端陽〉,則讓我的耳邊忽然有了河風。
我熟悉課本裡的屈原,聽這首歌時,卻覺得那個遙遠的人走近了。人們拿食物和溪魚商量,語氣帶著幽默,也帶著慈悲。歷史裡的忠臣,在歌聲裡成了一位需要被照顧的亡者,節日也因此有了人情的溫度。
許多日子之所以留得住,未必全靠我們記熟典故。有時是河風吹過面頰的濕氣,是粽葉打開時冒出的香,是鑼鼓響起,一群人便跟著往河邊走。我想像自己也在人群之中,尚未看見龍船,腳步已先被鼓聲催快。節令不是只寫在日曆上,它也藏在身體知道何時出門、往哪裡走的習慣裡。
然而,歌裡的熱鬧也會散去。
〈下午的一齣戲〉唱到雨落下來,我的注意力便跟著留在戲棚。天空漸暗,雨打布蓬,看戲的人一個個離開,台下只剩雨聲,台上的《陳三五娘》仍唱著團圓。戲裡的人終於相逢,戲外的人卻四散;鑼鼓照樣落點,演員仍把故事往下唱。
每次想到這一幕,我都會在心裡多停留一下。平常看戲,總把觀眾當成演出的理由;這首歌卻讓我看見,酬神戲還有另一位等待結局的對象。既然答應了神明,沒有掌聲,也要把戲唱完。
那是一種寂寞的鄭重。演員知道台下已經空了,下一句唱詞仍不能省略。人離開了,儀式沒有離開;熱鬧散了,人與神的約定仍留在戲棚裡。讓我捨不得離開這一幕的,也包括那份把事情好好完成的心意。即使不再有人注視,仍然不肯草率收場。
聽過這些歌以後,我再看見「文化保存」幾個字,想到的便不只有被記錄下來的名稱與年代,還有一些正在做事的手。抱孩子的手、整理新娘衫的手、捧著木桮的手,以及戲唱到最後,仍握著鼓棒的手。
我珍惜那些為老物件、老技藝留下紀錄的努力,並惦記這些事物如今是否仍有人使用,那些動作還有沒有人願意慢慢教,讓另一個人跟著做一次。也許延續有時不必從很大的事情開始。有人願意說起花帔怎麼包,有人想要多看一齣傳統戲,有人在年夜飯前解釋為什麼要留那個位置,原本只被記住的名稱,便又與一個人的生活接上了。
從金門的花帔,到歌裡的年夜飯、端午的河岸與戲棚,各地的生活自有不同模樣。我不願把它們說成一樣,卻盼望身在更遠地方的聽者,也能循著某個熟悉的聲音,想起自己曾被如何照顧,又曾在哪一盞燈下等人回家。
父親的頭髮,是什麼時候白的?我仍然沒有答案。
作者:鍾永昌
桃園市政府文化局股長。
本文章來自《桃園電子報》。原文:副刊/香灰落在父親的頭鬃—台語歌曲裡未曾消散的民俗世界